孕吐最厉害的那几周过去后，林晚终于能稍微吃下点东西，不再是一闻到油烟味就翻江倒海。但随之而来的，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身体不再完全属于自己的陌生感。肚子里的小生命一天天长大，带来喜悦的同时，也带来了腰酸、腿肿和夜不能寐。丈夫周明心疼她，商量着把在老家的婆婆王秀兰接来，“妈有经验，能照顾你，也能做做饭，你也能轻松点。”林晚心里有些犹豫，她和婆婆关系一直不咸不淡，婆婆是那种典型的传统农村妇女，勤快，但也固执，观念老旧。但看着周明期盼的眼神，想着自己确实越来越力不从心，便点了点头：“也好，就是辛苦妈了。”
王秀兰来的那天，大包小包，风尘仆仆，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和一种“终于轮到我上场”的使命感。一进门，眼睛就直往林晚肚子上瞄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哎哟，可得给我生个大胖孙子！我们老周家就指望你了！”林晚勉强笑笑，没接话。周明连忙接过行李：“妈，路上累了吧，先歇歇。”
最初的几天，还算平静。王秀兰确实勤快，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一日三餐也按时做好。但很快，林晚就感觉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、令人窒息的“照顾”和审视。
展开剩余87%首先是吃。王秀兰坚信“一人吃两人补”，每顿饭都逼着林晚吃下大碗的米饭和油腻的炖汤，不管林晚是否吃得下。“不吃怎么行？孩子没营养！你看你瘦的，就是吃得太少太挑！”林晚解释产检时医生建议少食多餐、营养均衡，婆婆立刻撇嘴：“医生懂什么？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，生下的孩子不照样壮实？听妈的，多吃，使劲吃！”
林晚孕中期有些便秘，医生建议多吃蔬菜水果，多喝水。王秀兰看见了，却说：“水果寒凉，少吃！多喝我熬的骨头汤，那才是补钙的！”林晚偷偷吃个酸奶，婆婆都能念叨半天“凉的伤胃，对孩子不好”。
其次是穿。林晚怀孕后怕热，在家喜欢穿宽松的棉质连衣裙或孕妇裤。王秀兰看了直皱眉：“穿裙子像什么样子？容易着凉！裤子也太紧，勒着孩子怎么办？”她不知从哪儿翻出几条周明姐姐当年怀孕时穿的、洗得发白的旧裤子，硬要林晚换上，说是“宽松舒服”。料子粗糙，款式老旧，林晚穿着浑身不自在。
然后是行动。林晚是设计师，怀孕后公司允许她部分时间在家办公。她有时需要在书房画图、开视频会议。王秀兰总会找各种理由打断她：“别老坐着，对孩子不好，起来走动走动。”“电脑有辐射，离远点！”“画那些有什么用？不如多休息，给孩子织件小衣服。”甚至有一次，林晚正在和一个重要客户视频沟通方案，婆婆直接推门进来，大声问晚上想吃什么，完全不顾及林晚正在工作。客户在那头都听到了，林晚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最让林晚难受的，是婆婆无处不在的“孙子论”和对她个人的忽视。每次摸着她的肚子，必定说“我孙子今天踢了没？”“我孙子肯定长得像他爸，聪明。”仿佛林晚只是一个承载孙子的容器。林晚孕检回来，说孩子很健康，婆婆第一句永远是“医生说是男孩还是女孩？”（虽然明知法律规定不能透露）。林晚孕吐难受、腰酸背痛时，婆婆的口头禅是“当妈的都是这么过来的，忍忍就过去了，为了孩子值得。” 仿佛她的所有不适和情绪，都不值一提，只有“孙子”才是终极目标。
林晚跟周明抱怨过几次，周明总是叹口气，搂着她安抚：“妈是老观念，也是好心，想照顾好你和孩子。她一辈子在农村，不容易，你多体谅体谅。有些话，我委婉地跟她说说。” 但所谓的“说说”，效果甚微。王秀兰要么当耳旁风，要么就委屈地跟儿子诉苦：“我一天到晚伺候她，还落不着好？我这当婆婆的难啊！” 周明夹在中间，往往又不了了之。
矛盾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彻底爆发。林晚的大学好友兼前同事晓雯来看她，带了些进口的孕妇营养素和几本最新的育儿书。两人在客厅聊天，说起产后的职业规划，林晚提到可能想请个专业的月嫂，再休完产假后尽快恢复工作，甚至考虑一些弹性工作安排。晓雯很支持，说现代女性就应该这样，家庭事业平衡。
王秀兰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，脸色越来越沉。等晓雯一走，她立刻发作，指着那几本包装精美的育儿书和营养素：“晚晚，不是妈说你，你怎么尽听外人的？那些书都是骗钱的！什么营养素，都是化学东西！哪有我熬的汤好？还请月嫂？得花多少钱！外人能有自家人尽心？我当年生周明和他姐，都是自己弄，婆婆帮把手就行了！你现在倒好，娇气得不行！”
林晚忍着气解释：“妈，晓雯不是外人，是我好朋友。这些书是科学育儿，月嫂也是专业的，能避免很多老一辈不科学的做法，对我和孩子都好。而且，我恢复工作，也能减轻周明的压力。”
“科学？我看是瞎讲究！”王秀兰声音拔高，“女人生了孩子，心思就该放在家里！相夫教子才是本分！上什么班？周明挣得不够你花？你就是心野了！还没生呢就想着往外跑，哪有当妈的样子？我看你就是不想好好带孩子，不想为我们老周家传宗接代尽心！”
“妈！”林晚终于忍不住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“您怎么能这么说？我怀孕生孩子，难道就失去了追求自己事业的权利吗？我就活该一辈子围着锅台和孩子转吗？孩子是我和周明的，我们会负责，但我也是我自己！”
“你自己？你嫁到周家，就是周家的人！”王秀兰叉着腰，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林晚脸上，“我告诉你，这孩子生下来，你得自己带，别想那些偷懒的法子！我们周家的孙子，必须按周家的规矩来！那些乱七八糟的书，还有那些什么营养片，都给我扔了！从今天起，你吃什么，穿什么，怎么养胎，都得听我的！我是为你们好！”
说着，她竟然上前，一把抓起晓雯带来的那几本育儿书和营养素，就要往垃圾桶里扔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林晚又惊又怒，想拦住她。争执间，王秀兰用力推了林晚一把。林晚猝不及防，踉跄着向后倒去，幸好后面是沙发，她重重地跌坐在沙发里，肚子一阵抽紧，吓得她脸色煞白，下意识地护住腹部。
就在这时，门锁响了。周明加班提前回来，正好看到这一幕：母亲气势汹汹地拿着东西要扔，妻子脸色惨白地跌在沙发上，捂着肚子，满脸泪痕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？！”周明冲进来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王秀兰见儿子回来，立刻先发制人，哭诉道：“周明啊，你可回来了！你看看你媳妇！我好心好意照顾她，她倒好，联合外人来气我！还要请什么月嫂，吃这些来历不明的药片，生了孩子就想跑出去上班，不管孩子！我说她两句，她就顶撞我！我这婆婆没法当了！”
林晚看着周明，眼泪终于决堤，指着被婆婆攥在手里的书和营养素，声音发抖：“周明……她……她要扔晓雯给我的书和维生素……还推我……我差点摔倒……”
周明的目光从母亲手里攥着的东西，移到林晚苍白惊恐的脸上，最后落到她紧紧护着肚子的手上。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冰冷的心疼，瞬间席卷了他。他想起这段时间林晚日渐消瘦的脸庞和隐忍的疲惫，想起她几次欲言又止的委屈，想起母亲那些他以为只是“观念不同”的唠叨，此刻都串联起来，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：他母亲，正在以“为你好”的名义，肆意欺负、控制、伤害他怀孕的妻子！
他一步上前，从母亲手里夺下那些书和营养素，轻轻放在茶几上。然后，他转过身，面对着自己的母亲，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陌生。
“妈，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压抑的颤抖，“书，是科学的。营养素，是医生建议可以补充的。月嫂，是我们考虑请来专业护理的。晚晚产后想恢复工作，是她的自由和权利，我支持。这些，都是我们夫妻俩商量好的事。什么时候，轮到您来指手画脚，甚至动手扔东西、推人了？”
王秀兰被儿子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震住了，但随即更加委屈和愤怒：“周明！我是你妈！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？还不是为了你，为了你儿子！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？她林晚嫁给你，就得守我们周家的规矩！”
“这里没有周家的规矩！”周明猛地提高声音，打断了母亲的话，眼眶也红了，“这里是我和周晚的家！只有我们小家庭的规矩！晚晚不是外人，她是我妻子，是我孩子的妈妈，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！您才是那个‘外人’，在干涉我们生活、伤害我妻子的人！”
“你……你说我是外人？”王秀兰如遭雷击，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。
“对，在这个小家庭里，在晚晚怀孕需要静养和尊重的时候，您的行为，就是在以亲人的名义，行伤害之实！”周明一字一句，说得清晰而痛苦，“妈，我感谢您来帮忙。但帮忙不是控制，不是强迫别人按照您的意愿生活。晚晚怀孕已经很辛苦了，您非但不能体谅，反而用您的旧观念逼迫她、指责她，甚至动手推她！您知道刚才那一下有多危险吗？万一她没倒在沙发上呢？万一伤到孩子呢？您想过吗？！”
王秀兰被质问得哑口无言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周明深吸一口气，做出了决定，这个决定让他心如刀割，却又无比清晰和必要：“妈，您收拾一下东西吧。我给您买明天的车票，送您回老家。这里，暂时不需要您帮忙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要赶我走？”王秀兰的声音尖利起来，带着哭腔，“周明！我是你亲妈！你就为了这个女……”
“妈！”周明厉声喝止，“请您尊重我的妻子！如果您还认我这个儿子，就请现在回客房收拾。今晚，请您不要再出来打扰晚晚。她需要休息，需要平静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母亲震惊、愤怒、最终化为绝望和茫然的脸，转身走到沙发边，小心翼翼地扶起还在发抖、流泪的林晚，将她轻轻搂在怀里，低声安抚：“晚晚，对不起，是我没保护好你。别怕，没事了，我在这儿。我们回房间休息。”
他半扶半抱着林晚，慢慢走回主卧，关上了门。将客厅里呆立着的、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母亲，隔绝在外。
那一夜，主卧里，周明一直握着林晚的手，轻声安慰，直到她疲惫地睡去。客房里，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收拾行李的窸窣声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明沉默地帮母亲把行李搬下楼，叫了车，送她去车站。临别时，王秀兰眼睛红肿，看着儿子，嘴唇哆嗦着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。周明把车票和一点钱塞进母亲手里，声音沙哑：“妈，回去好好照顾自己。等晚晚生了，孩子大点，我们再接您来看。但前提是，您得学会尊重晚晚，尊重我们的生活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周明站在车站外，看着车子汇入车流，心里沉甸甸的。赶走母亲，他痛，但他知道，这是保护妻子和未出世孩子的唯一选择。家庭的和睦，不能建立在牺牲一个人的尊严和健康之上。边界，必须清晰。而他，作为丈夫和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，必须站出来，划下这条线，哪怕线的对面，是自己的母亲。回到家里，看着终于能安心睡个回笼觉、眉头不再紧蹙的林晚，他知道，这个艰难的决定，是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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