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/庄鸿桂
一九五三年,我在五团任参谋长,随团部驻守西北边疆重镇伊犁。
一天突然接到师部的一封急电,令我马上交待工作后带行装三天内赶到乌鲁木齐。
当我到司令部报到时,师长程悦长特地把我引到挂在侧面墙上的地图下边,指着乌鲁木齐北面的一个小红点问我:
“这里,你还记得吗?”
我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蔡家湖!”
程师长点点头:“对,是蔡家湖!”
看来,程师长对蔡家湖的印象很深。
当年他率领部队剿匪时,曾经在蔡家湖畔作过短暂的停留。在战斗的余暇,程师长兴致盎然地指着那一片茫茫无际的苇丛和草滩对大家说过:“这个地方多好!如果在这里办一个农场,可养多少兵啊!”
当时,有的同志以为程师长只不过信口说说而已,哪知铁马金戈的征战岁月一结束,会真的要在这里创办农场。
我们离开地图,回到原处坐了下来。
程师长慢慢地说道:“一团准备在蔡家湖设点,现在五一团的团部暂住在甘州宫,等蔡家湖打开局面,部队就要全部迁过去。去年夏天已有一个排先进去了,正在那里打井,挖地窝子。
当然,这是很艰苦的,为了尽快开发蔡家湖,师党委研究,决定让你去。职务是副团长兼参谋长,任务是把房子盖好,把初步规划搞出来。等夏季一过,整个团都要开过去。”
程师长那双敏锐有神的大眼紧紧地望着我,问道:"时间,只有半年,怎么样,行吗??
革命战士在战场上是不许怯阵的。但是,要在沉睡万年的亘古荒原上开发出一个新农场,我可真感到肩上的份量不轻。这时,刚好五一团的团长赵富昌和政委范明德也来了。
赵团长原先也在五团工作,同我是老战友了。
程师长把师党委要我去五一团工作,并让我为开发蔡家湖打前站的决定告诉赵富昌和范明德后,赵富昌高兴地握着我的手说道:“干吧,伙计!历史交给我们的一个任务,就是要学会那些我们不懂,但又急需要干的事情!”
我到了先头部队指挥所所在地--蔡家湖后,才真正体会到创业难的味道了。
过去戎马倥偬,没有对这里的一切进行仔细观察,只觉得这里地平、土肥、地理位置好,办农场的条件充分,但要真在这里安家,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。
先头部队一来就打井,解决吃水问题。然而,由于这里土质含碱,井挖浅了水是咸的;往深里挖,流沙层不能控制,往往挖着挖着就会碰见井壁塌陷事故,挖井的战士被砸伤是常事。住的呢?只好按照我们祖先在这个星球上创业伊始那样--穴居,就是挖地窝子。
刚开始,我们为了省事,只是在荒草丛中挖一些土坑,上边搭上棍子,铺上野草,再盖上一层土,就成了一间间简陋的“住房”。
站在外面乍一看,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还有人居住。
有一天晚上,我在地窝子里睡得正香,突然被“房上”一阵响动惊醒。
我刚一翻身跳下铺,“呼啦”一声,房顶穿了个大窟窿,从窟窿里伸进了一条马腿来。
我不禁吃了一惊,连忙披上衣服跑出去一看,原来是一匹松开了缰绳的军马在寻草吃时,踩上了我的“房子”,把“房”顶给踏透了,马腿掉了进去,整个身子爬在房上,怎么也挣扎不起。
我急忙叫醒一些战士,大伙拖的拖,拽的拽,吆喝的吆喝,折腾了半宿,最后把两根木棒穿在马肚下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它抬出来。
第二天刚把地窝子修补好,不料到了晚上驻地又闹了一个笑话:指挥所的参谋谢锡生,傍晚出去给驻在另外一处地窝子里的战士布置工作,我在家等他回来汇报。谁知左等右等,他总不回来。
我心里暗暗埋怨:一向做事细心谨慎的谢锡生今天夜里是怎么搞的。等到半夜,我实在有些乏了,只好钻进被窝先睡。快到天明,只听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走进地窝子。
我睁眼一看,原来是谢锡生,后边还跟进来一个夜里站哨的战士。我一见谢锡生满面倦容,裤腿沾满泥巴,连忙翻身下床,惊愕地问:“你昨晚干啥去了?”
“别提了!”谢锡生又好气又好笑地说:“夜里见鬼了!"
原来,谢锡生到战士们住的另一处地窝子里布置完工作后,踏着星光往回返时,却怎么也找不到回指挥所的路了。他在草丛里转来转去,最后连方向也摸不清了。
谢锡生心里发慌,越慌越摸不着“道”。正当他着急地在草丛里胡乱转时,值班哨兵发现了他。
夜幕中,哨兵看见一个黑影围着指挥所转游,就在暗中监视着他。后来哨兵见黑影既不象要偷盗,更不象要破坏的样子,便提着枪追上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?
嘿!谁知却是谢参谋。谢锡生定了定神,看见指挥所就在眼前,才松了一口气。
哨兵告诉谢锡生,说他大半个晚上都在围着指挥所转游,谢锡生也忍不住笑了。
我一到蔡家湖,就跟先来的排长、班长们一起研究修房建屋的问题。
班、排长们都主张自力更生,就地取材:即在原地打土块,打砖坯,自己砌窑烧砖。
从当时的条件来讲,这也的确是唯一可行之路了。好在我们的战士都来自劳动人民,他们能打仗,能生产,搞基建工程也不外行。
通过战士们的努力,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,我们打出的土坯,烧成的红砖,就足够盖三百多间房子用了。
万事俱备,只欠木料。戈壁滩上的梭梭、红柳,虽然长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,但难当栋梁之材。
领导上准许我们上天山拉运木料。当时,从蔡家湖既没有通天山的道路,我们也没有理想的运输工具。要从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天山上运回营建三百间房屋的木料,可不是件小事,这一切,还是要靠我们自力更生去解决。
于是,我们决定组织力量自己上山拉运木料。至于运输工具,只好依靠现有的几辆四轮马车和所有的军马以及几峰骆驼。我们的运输队出发了。
七月天,冒着盛夏酷暑,在戈壁滩上往返一趟就是七、八天。因沿途缺水,我们把全排所有的军用水壶集中起来,装满了水让运输队的同志全部带上。
这一年,我们种了一点西瓜,我让运输队摘上几个带到中途解渴。
战士们在地里找来找去,最后才找到十来个只有五六成熟的小瓜蛋子。
运输队出发时,我反复叮嘱他们上山下山小心在意,遇到困难大家商量,要顺利出去,安全归来。
那些军马和骆驼套着几辆四轮车,在长满野草和荆棘的戈壁滩上探索着前进。战士们饿了,啃几口干粮;渴了,喝几口凉开水。
尽管大家尽量节省,但从家里带去的水也只有一天多时间就被喝光了。
第二天中午,运输队顶着炽热的骄阳,来到一处寸草不生的碱滩上,又实在干渴难忍,嗓子里象要冒火,只得停下来,开瓜解渴。
大伙唏哩呼噜地啃了一阵,一个老战士把扔掉的瓜皮拾在一起,拿一张旧报纸包好,然后用铁锹挖了一个坑,把它堆了起来。一个年轻战士有点好奇,问他埋瓜皮干什么?
“用场大着呢!”他神秘地笑道:“仙机不可泄漏,以后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运输队从山上满载着一车车木料往回返时,困难更多了。重车在高低不平的戈壁滩上行进,赶车战士挥动长鞭,大声吆喝,牲口虽然用出全身力气朝前挣扎,但四轮车仍是那么慢腾腾地移动。
临下山时,从小河里灌满的一壶壶凉水,不到两天时间,就喝完了。
拉车的牲口还算幸运,有时会在戈壁滩上的小自然沟里遇到那流淌着的发黄的碱水,尽管又苦又咸,军马和骆驼还是能咕噜咕噜地喝个够。人,可怎么也喝不进嘴。大家只得忍着。
归程的第三天,运输队在近四十度的高温中行进,正口渴得每个人都头晕脑胀的时候,那个埋瓜皮的老战士用手挡住太阳朝前望了望,突然兴奋地把长鞭向远处一指,学着曹操的话说道:“众将官,前面便是一片杏林,快快催军前进!”
车上的人都被他的穷开心逗得哭笑不得,谁也没有心思去搭理他。
当大家来到上次吃西瓜的那片碱滩上时,老战士叫停下车,拿着铁锹跳下去,把埋着的纸包挖出来,打开一看,里边的西瓜皮仍然那么鲜嫩嫩,水灵灵。他拿起一块瓜皮咬了一口,高兴地喊道:“快来呀,又凉又甜,管吃不要钱!”
战士们一拥而上,你一块我一块拿起就吃。一人刚吃两块,老战士不让吃了。他把剩下的瓜皮分给大家:“留着,到关键的时候再吃。”
战士们吃了瓜皮,止住了口喝,顿时增添了精神。于是,运输队又赶着四轮车,吱呀吱呀地朝蔡家湖前进了。
当运输队往返拉运木料时,我们就组织家里的人烧砖砌墙,等木料拉齐后,全体人员夜以继日地连续突击,终于在蔡家湖畔盖起了三百多间崭新的平房。
这年秋天,赵富昌团长和范明德政委率领五一团的全部人马,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蔡家湖。
接着,更艰巨的垦荒建场工作开始了!
五一团各路人马在蔡家湖会师之后,我们便按照师党委的意图,集中力量开荒建场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蔡家湖便成了一个春涝夏涸的大苇湖。每年开春一化雪,上游头屯河和尔童口沟的洪水都向这里涌来,从黄家梁海子直至北家海子,积水茫茫,一望无际。
1952年,十七师在五家渠修了一座猛进水库,截断了上游水源,蔡家湖便从此成了一个干“湖”了。
团部移来之后,我们经过反复勘察,决定在这个干“湖”中建设一个大型的现代化农场。
这年冬天,全团人马投入了开发蔡家湖的紧张战斗。从团部领导到连队战士,都发扬南泥湾精神,在这一望无际的苇湖碱滩上摆开了垦荒战场。
天山北麓的隆冬季节,一派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:空中,玉龙飞舞;地上,银被覆盖。那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 滴水成冰,决非虚话。
战士们迎着刺骨的寒风,挥舞着笨拙的砍土馒向荒滩开战。很多战士的手脚都冻裂了一道道小口子,殷红的血直往外渗,但却没人叫苦,更无人畏缩,甚至连重病号都不愿离开那火热的垦荒战场。
有一天早上,范明德政委到一个连队去参加劳动。当他扛着工具走到的时候,部队已经集合好了。
可不知为什么,连长正对面前的一个战士大发雷霆。范明德连忙走过去一看,只见那个战士脸色苍白,浑身打颤,尽管副班长扶着他,还是站立不稳。范明德一问连长,才知道那个战士重感冒已经两天了,可他给谁也不吭一声,还一直不要命地干着。
昨晚上发高烧说胡话,班长和卫生员整整守了他半宿,今早还让人扶着上厕所,但他还要去上工。
连长叫他休息,嘴皮都快磨破了,可他就是不听。
范明德向那个战士说:“小伙子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有病可得好好休息!
“我参军不是为了来休息的!”那战士倔强地嘟噜一句,闭着嘴再也不说话了。
范明德知道,对这样的战士决不是能用命令可以解决问题的。他叫连长带着部队上工去,自己扶着那个战士边说服、边朝宿舍走去。
那个战士实在无可奈何,不得不顺从地躺到被窝里了。范明德又到伙房,叫炊事员做一点病号饭给那个战士送去,然后连忙赶到工地。
不料他刚干了一会,却又见那个战士在雪地里一下一下的爬着到工地来了。
他和连长迎上去扶起那个战士,生气地问:“你怎么不在家休息?”
“我参军不是为了来休息的!”
还有什么办法?范政委只好按住激动的心情,叫连长给那个战士安排一点力所能及的轻活。
人民战士树壮志,戈壁滩上绘新图。五一团的全体官兵,继承和发扬了解放军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,在蔡家湖畔摆开了向自然开战的战场。
屯垦创新业,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,终于建起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现代化农场--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农六师的十六团农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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